猪猪我的爱 2008-7-3 12:59
[size=4]舞秀赶紧用手捂住了我的嘴,神色有些恼怒,“阿潮你正经一点。这里可不是乱说话的地方。”
我拉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说:“全天下都知道太子爷宠爱侧妃。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的脸色一红,反问我:“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白了她一眼,“几天没见,你还真学会韬光养晦了。明韶说过,还有……这个东西。”说着我把怀里的玉佩取了出来递给她,“这可是太傅亲自给我的,说太子给你的赏赐,让我可以随时进宫来看你。”
“明韶?”舞秀没有去看玉佩,反而被这个名字吸引了,“不就是静王府的小王爷吗?听说他也要随楚德元帅出征了。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
我赶紧抓起桌子上的热茶来喝,“你别乱想,什么熟不熟的……”
舞秀一脸了然的笑容,狡黠地反问我:“我乱想什么啦?”
我又觉得脖子后面开始冒汗了,赶紧把手里的玉佩塞进她的手里,“这个,老爹说让你想法子还给太子爷,这么贵重的东西起个腰牌的作用实在太……大材小用了。你要是想我了,就派个人出来接我不就行了吗?”
舞秀一拿起玉佩,整个人都好像变得僵硬了。怎么她的反应跟老爹一个样呢?我诧异地推了她一把,“姐?”
舞秀的身体抖了一下,“这是……太傅给你的?”
我点点头:“就是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
舞秀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玉佩,幽冷的玉色映得她手指都仿佛半透明了似的。
我看看外面的天色,拍了拍手站了起来,“爹说了,让我没事别总往你这里跑,你自己多保重吧,真有什么事,你派个人出来告诉我一声。白天我都在刑部……”
舞秀却一把拉住了我,然后又把玉佩放回了我的手里,“这个……我是不能收下的。真要还也得你自己请太傅来还。”她心事重重地看了看我,又说,“三妹,你别生我的气。这里头……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我……做不了主……”
她的样子让我也开始有些发愁了,“我只是个六品官,哪有机会见太傅啊?再说,太傅也说了,这是太子爷对你的赏赐啊。”
舞秀垂下头,眉梢眼角却浮起了一点轻愁。
我心里有些不安,忍不住伸手搂住她娇小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抬起头很勉强地笑了笑,不露痕迹地转开了话题,“你是不是很担心明韶小王爷?”
听她问起了明韶,我还真想起了另一个问题。我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问你个问题啊,一般来说,离别的时候,女子要送什么样的礼物给……”
舞秀笑了,但是转眼看到我瞪眼的样子又拼命地忍住,一本正经地点着我的鼻尖说:“当然是自己绣的手帕、香包之类的喽。”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些我都不会。我带着残存的希望反问她:“没有别的啦?”
舞秀又想了想,“应该都是很贴心的东西——比如说自己的头发。”
我忍不住抖了抖肩膀,“太肉麻了吧?”
舞秀掩口而笑,而我则在她的笑声里落荒而逃。不得不承认,被别人看出自己的秘密,这种感觉很……很……总之有点别扭,又有点……有脾气却无处发泄母芯酰肷矶己懿蛔栽凇?/p>
我低着脑袋往外窜,带我进宫的那个小太监自告奋勇地要带我走一条直通南华门的近路:从御花园的一角,靠近冷宫的地方穿过去。
我们刚走到一丛浓密的竹楠树丛旁边,就听到树后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既然如此,此事你就不要再插手了。”
我的心猛然揪紧,刹那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鸿雁楼严氏的院子里,浑身上下立刻像浸到了冷水缸里一样。那个声音——冷冰冰的、听起来好像冰块在撞击着水晶杯子一样的声音,虽然悦耳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那个我始终也没有忘记的声音……[/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2:59
[size=4]此刻就近在咫尺。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不能动弹,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耳边只听见树丛后面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记姑娘,”带路的小太监奇怪地看着我,“您哪里不舒服?”
我定了定神。是小时候那次邂逅留给我的印象太过于恐怖了吗?就像从小被驯的人用绳子绑在小木棍上,怎么挣扎也挣扎不开,后来长大了,虽然力气足以挣脱那绳子,但还是遵从幼年时的记忆,认为自己无论怎么挣扎也会挣扎不开——我现在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
我揉了揉鬓角,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概走得急了。”
小太监看了看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纳闷地说:“真奇怪,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到御书房走这里可不是近路。”
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连声音都忍不住颤了起来,“他……到底是什么人?”[/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0
[size=4]自从罗进告诉我皇帝将私采金矿的案子移交内廷开始,我就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意料。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脸色不好,小太监很奇怪地瞟了我一眼,才慢吞吞地说:“是兵部统领韩盛韩大人。”
我愣愣地看着小太监,反问他:“韩大人?”
小太监点了点头,“没错,是韩大人。”
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韩盛的名字。这个人我略有耳闻,听说他出身寒门,少年从军,因战功而升上了兵部统领的职位,而且为人耿直,跟朝中任何一派都没有过深的瓜葛……怎么会是他呢?这跟我预料之中的答案相差太远了。
难道是时间太久,我的记忆出了问题……
一路上翻来覆去地只顾想韩盛的事,不知不觉已经到南华门,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盔甲的人迎面走了过来。小太监正要领着我回避,就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我:“西夏!”
我紧绷的神经在乍然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奇异地松弛下来。
果然是明韶。
我忽然发现,似乎我每一次需要一点力量来支撑自己的时候,他总是会很及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穿着银白色的盔甲,英姿飒爽地站在阳光下,脸上的笑容和身上的盔甲都散发出耀眼的光彩,让人难以直视。就在我还在发呆的工夫,他已经三步两步跑到我面前了。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串灼热的印记,“是看望侧妃吗?”
我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满腹的话要说,但是这里……分明不是说话的地方。
明韶的手伸了过来,又缩了回去,“我和舅舅今天刚回来,晚上我去找你。”
我点点头。明韶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到了楚德元帅的身边。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楚元帅,第一印象只觉得他长得很高大,四十来岁的年纪,有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看到我向他行礼,他只是略微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极轻浅的笑容,然后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明韶冲我一笑,也赶紧跟了上去。
在看到明韶后,因韩盛而在心里激起的不安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我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去找罗进。
罗进听了我的叙述,却只是摇了摇头,“西夏,私采金矿的案子,皇帝已经下旨转交内廷来处理了。你我都无权再过问。”
按照焰天族的惯例,只有涉及后宫的案子才会移交给内廷,由皇帝陛下的一组亲信来处理。疑犯昌平夫人虽然身份高贵,但也不能算是皇族啊。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罗进只是摇了摇头,“我见过太傅了。他说,朝中恐怕要起大风波了。听他的意思,恐怕皇帝陛下已经有了决断。旨意就在这几天了。”
我心里咚的一跳,又听罗进喃喃自语:“韩盛?这个人可不简单啊……”
“他跟左丞相韩高是否同族?”我好奇地问他。
罗进却摇了摇头,“这个……就没人知道了。我只知道韩盛出身寒门,最初曾经做过显亲王的家将。倒真是由二王爷举荐才进了兵部……不过,他和二王爷并没有什么私交。听说这个人一身武艺倒是十分了得……”
我的脑袋又开始嗡嗡作响,韩盛是显亲王的家将,那他在中京的所作所为究竟会不会牵连到远在并洲的显亲王?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明瑞爽朗的笑脸,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有点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钓鱼的人,安坐在自己熟悉的池塘边,放下了自己熟悉的鱼饵,但是却钓上来一串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了。
因为韩盛的事,从刑部衙门出来,我多少有些心神不定。
回到家之后,老爹听说舞秀让我把玉佩还给太傅,也不知道是生她的气,还是生我的气,也沉下了一张脸。这事闹得我也心烦意乱,暗中发誓再见到那个白胡子的怪老头,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0
[size=4]就这么心烦意乱地一直到了晚上,我偷偷溜出来,爬上了我家院外的那棵大丛树,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记得原来看过的电影里,约会的时候都是男士抓耳挠腮地等着女主角出现,怎么到我这里正好反过来呢,几乎每次都是我等他……
头顶的枝叶一阵沙沙响,明韶轻巧地落在我面前的横枝上。
“等久了?”他的眼睛在稀疏的光影里波光闪动,声音里更是透露出让人无法抵抗的温柔。我就知道他会使这一招:先把我迷晕,然后让我无法追究他总是迟到的事实……
还没等我想出对策,这双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已经把我拥进了他的怀里。我的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的,仿佛什么也不能想了。他的怀抱里散发着让我沉迷的气息,好像是我千百年前就筑在这里的一个巢,再熟悉不过,再安心不过。
明韶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唇边,在掌心里印上了一个轻吻,“你知道舅舅怎么说你?”
我懒洋洋地摇摇头。心里想的是:怎么说都行,反正我也不是嫁给他。
明韶似乎猜到了我的想法,发出了一声轻笑,“他说你脑后有反骨。”
我不禁一愣。这倒是我万万想不到的一句评语。我不禁问他:“没说别的?”
明韶又笑了,“有啊,舅舅还说你生错了人家。”
我好奇心大起,这位楚元帅倒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问他:“那楚元帅有没有说我应该生在谁家?”
明韶似乎觉得这些话很有趣,笑着说:“当然是生在他家喽。他说可惜了你一身的好功夫,照他的看法,最适合你的地方应该是——战场。”
我又是一愣。他这么说我是因为我的功夫好吗?可是我的理想就是做个执法先锋啊。行军打仗我是一窍不通。再说,上战场恐怕比我当捕快还要困难吧,毕竟军队是很排斥女性的。即使是元帅本人出征的时候,也不可以带家眷……
明韶轻抚我的头发,柔声说道:“我已经跟明瑞打过招呼了,你有什么事,他可以帮上忙的话,你尽管去找他。”
一提到明瑞,我的心又是咚的一跳,“明瑞,他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出征?”
明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他……其实是皇帝扣在手心里的人质。有生之年,是不能离开中京的。”
我怔怔地望着明韶的侧脸,这又是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明韶微垂着眼睑,语调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九王叔当年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被贬回了自己的封地,明瑞却被留了下来,一直寄养在我家。没有皇帝的手谕,他不能离开中京。长这么大,也只有上个月九王叔病重,皇帝才批准他回了一趟并洲。”
我从混乱的思绪里抓住了一根线头,“显亲王现在是在并洲?”
明韶摇摇头,“九王叔已经被皇帝的亲兵接了回来,现在在戴县的行宫里养病,明瑞还是住在我们府里。”
这是我头一次知道明瑞的私事,心里不禁对这个明朗的大男孩充满了悲悯。万一显亲王……朝廷又会怎样处置明瑞呢?
这个问题,恐怕明韶也是不能回答的了。
自从罗进告诉我皇帝将私采金矿的案子移交内廷开始,我就有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但是事情的发展还是远远地超出了我的意料。
三天之后,皇帝在宫中宴请皇叔,也就是先皇唯一的弟弟容晟亲王。据说是给这位隐居在戴县别院的老亲王过寿。但是那一夜禁城周围布满了戒备森严的御林军,还没有入夜,全城就戒严了。整个中京都沉浸在不安的气氛之中。
第二天,朝廷连下了两道安民告示。第一道告示是说在容晟亲王的寿筵上有刺客行凶,显亲王被刺客当场刺死。因为救驾有功,皇帝特意赏赐其长子明瑞袭亲王衔,准许即日扶显亲王的灵柩回封地并洲。
第二道告示是圈禁二王爷庆谨贤。罪名是“渎职”和“对皇太后大不敬”。
同时从宫里传出消息说,三天之后就是太傅选定的黄道吉日。录台拜相之后,楚元帅就要带着大兵出发了。[/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0
[size=4]我的思路一时间难以从显亲王遇刺和二王爷被圈禁的事件中理出个清晰的头绪,但是我也知道,不论显亲王和二王爷是否蓄意谋反,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必然不会大肆声张。至于显亲王当年的家将,今日的兵部统领韩盛,却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
而且,全国上下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录台拜相的事情吸引住了视线。两位王爷的事就好像两个微不足道的泡沫,只不过浮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很快就在全国老百姓空前高涨的爱国狂潮中被吞噬了——没有引起丝毫不必要的混乱。
我不得不佩服皇帝陛下精心的安排。而且我怀疑这么精密的计划很有可能是出自那个白胡子的老狐狸许流风之手。我倒是很想知道,那大笔的金银到底追回来没有,毕竟打仗是很耗银子的事……不过,事情既然由内廷来处理,显然皇帝陛下已经把它定性为皇族的私事了。我这么个六品小官恐怕这辈子也摸不着真相。
来到这个时空之后,我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皇权的分量之重。
“它”享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而且永远是正确的;“它”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对于一切的事情都拥有最终解释权,而且还不必跟任何人解释; “它”可以操纵任何人、任何事,让你死就死,让你生就生……
忽然之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让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些许的不确定,我有点拿不准自己坚守的到底是什么了……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在实现着我的理想吗?
自我反省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因为我也像所有的人一样,一颗心被录台拜相的事情整个给填满了。
拜相的仪式就在正东门外的祭台上举行。仪式十分冗长,皇帝陛下亲自上香,宣读祭天的告文,然后宫里的乐师演奏出征的乐曲,最后,楚元帅上祭台,从皇帝的手里接过帅印,再发表一番就职感言……
我和刑部衙门所有的兄弟都穿上了簇新的制服,在大元帅的必经之路上巡逻,御林军主要负责防守禁宫安全,市井间的安全由我们和录台大营里特意调拨来的一队精兵共同负责。一大早我们已经在街道两侧拉起了警戒线,防止老百姓因为情绪失控而引起混乱。不过还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虽然一个个眼冒精光,但是看上去倒还算有序。
尽管已经到了秋天,空气里却流淌着一股热辣辣的东西。
从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三声炮响,隐约的军乐声里混杂着百姓的欢呼,而且一浪比一浪更高。我也情不自禁地随声望了过去,最先出现在街道尽头的是由百名精兵组成的仪仗队,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擎着绣有雷兽的各色彩旗。一对一对地从我们眼前走过,晃得人眼花缭乱。
仪仗队走过之后,又是六对彪悍的骑手,手中都擎着楚大元帅的帅旗。然后出现在我视线里的,就是那个说我“脑后有反骨”的威风凛凛的大元帅。秋天的阳光下,他的盔甲反射出耀眼的光彩,宛如从天而降来保佑焰天国的战神。
他身后不远就是明韶。
明韶几乎在我看见他的同时也看到了我,眼睛里的焦虑也在对视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情,深沉如海。他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右手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视线忽然就有些模糊起来,他离我越来越近,我却反而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身不由己地催动大黑马,想跟着队伍一起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胳膊,一个焦虑的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喊了起来,“快去后城!”
我茫然地回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去好像是陈战,他看到我的瞬间也是一愣。但是就这么一分神,我的明韶已经看不到了。
眼前是无数衣甲鲜明的战士,每一个都像他,每一个都不是他。[/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1
[size=4]我的确是失了常态了,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她面对我。当我终于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享受那掺杂着忧伤的甜蜜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伤感。
沉睡中的我忽然间惊醒了。不知是因为做了梦,还是被什么声音所惊动。
眼前一片漆黑,似乎还不到三更天。
侧耳倾听,周围都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帐篷外面隐隐传来巡逻的士兵整齐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就是千篇一律的风声。呜呜咽咽,好像很多鬼魂在哭。
这样的风声最初会让人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但是慢慢也就习惯了。因为除了风,这里还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迅速地去习惯,比如:疲劳、寒冷以及对于死亡的恐惧……
开往前线的大军一过了并洲,眼前就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这一种景色,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开始下雪了。漫长的冬天在这里持续的时间超过了全年的二分之一。
岐州,这是个很少见到绿色的城市,我从六岁起就生活在这里。这里的几乎每一寸土地我都能闭着眼睛摸到。我喜欢这里一望无际的开阔,喜欢这里晴天时蔚蓝如海洋般的天空,甚至也喜欢这里狂风肆虐的坏天气。
舅舅曾经说过,真正的男子汉会爱上这个地方。因为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焰天国好男儿的热血浇透了。在我所见过的好男儿里,排在第一的,就是舅舅。尽管他很少露出笑容,尽管我十二岁那年偷了他的腰牌,和后城里几个同龄的孩子溜出城去界河游泳,被他捉回来之后,当着全军将士的面绑在旗杆上毫不留情地抽鞭子。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好男儿。
他对于我,是比父母更亲近的人。他教会了我很多的东西:克己、坚忍、服从以及对于自己姓氏的忠诚……
每隔几年我都会跟随舅舅回中京述职。因为适应了岐州,我总觉得难以适应在中京的生活:人太多了,无论什么时候出去,街上都是人,他们走路的样子松松垮垮,神态过于闲适。而岐州的街道上,永远只能看到行色匆匆的军人。即使是在后城,那里的老百姓也都是来去匆匆,很少有人会在茶馆或酒楼里消磨掉整个下午。
不知道他们是因为习惯了在战争的缝隙里争分夺秒地储备下一次战争所需,还是因为岐州没有中京这样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也适应不了中京那样悠闲的生活。
但是此刻,我却深深怀念起中京来。
我在黑暗中又摸到了怀里的那一枚飞刀。即使闭着眼睛我也能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描绘出它的每一个细节。黄铜吞口,刀身轻薄锋利。为了携带方便,我给它配了一个铜制的刀鞘。因为一直贴身收藏的缘故,它显得很温暖,让我不由自主地就联想起从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里不经意间流淌出的温情。
忍不住又回想起明瑞和明笛拿着这把刀跑到我面前时,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其实那天他们来之前,清萍已经把禅山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我当时是怎么反应的已经忘记了,大概有些吃惊吧,想不到世间竟有这么多泼辣的女子。
毕竟那时还没有把西夏和记舞潮联系起来。
临西草原是我印象之中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地方了。几年前曾经跟随我的师傅去过一次,那一次族长拜托他从铁龙族那里买到了一批良种骏马,他们是马背上的民族,对于马匹的热爱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而这一次的交易,除了马匹还有一些兵器。
很难想象我的师傅会如此认真地去做这样琐碎的事,但是他却总是说,他所做的事赢得了两个民族的友谊,值得。我一直搞不懂他的想法,但是听上去也有道理。
他是我初次到达岐州那年认识的,我还记得他见我的第一面就摇头说:“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是身体太弱,学武恐怕……”
舅舅却说:“当真学无所成,人家倒要说是你这师傅没有真本事了。”[/size]
阳光小神猴 2008-7-3 13:01
/qiang /qiang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1
[size=4]师傅的弱点就是经不得激将,就这样收下了我,学武的经过既不比别人更艰苦,也不比别人更顺利,却有个好处,就是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月可以跟着他天南地北地跑。这样乱跑,或者说游历的直接后果,就是跟着他认识了很多的朋友,包括临西族和铁龙族的族长。
不过,认识西夏仍然是意外中的意外。
古丽塔是临西族族长最年幼的女儿,有些小姐脾气——像清荭。对于清荭,我只要不理睬她,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自作聪明地给自己找个台阶灰溜溜地离开。
但是那天,古丽塔似乎喝了点酒,这一招对她有些不灵验了。我看着她红艳艳的小嘴说个不停,脑子里却在绞尽脑汁地盘算该怎样打发她走……直到刺啦一声撕开袍子的异样声音重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才意识到沉默给我带来了什么样的大麻烦。
西夏就出现在那个时候。
她当时那一副笑嘻嘻玩世不恭的模样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听着她和古丽塔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忍不住就想笑,觉得她真是个有趣的少年。
直到她懒洋洋地把胳膊支在我的肩膀上。
从她的身上,传来一阵淡淡的香草味道,虽然清淡却让人有种甜蜜的感觉,那样的味道绝对不会出现在一个男子的身上。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也许是出于好奇,我开始认真地打量她。
她的脸型不是传统美女的纤瘦,而是轮廓优美的饱满,眼睛也和我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它很大、很圆、很灵活,看人的时候仿佛永远都那么神采飞扬。如果按照我从小得来的概念来衡量,她应该不算是个美丽的女子。
我得承认,这问题确实让我困惑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像母亲那样才可以说是美人:无论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举止端庄,梳着整齐的发髻,永远衣着得体。
西夏显然颠覆了我对于美女的概念,因为她永远是动态的。她不安静,不文雅,而且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兴致好的时候,她像她珍爱的那匹黑马一样精神百倍,兴致不好的时候又懒懒散散的。但是无论她呈现出哪一种面貌,都好像再自然不过,而且会让看到的人也感觉再自然不过。我猜也许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把她归拢到像风、云、彩虹这种属于大自然的一类里去。
至少明德有一次就十分感慨地说过,“这女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面前突然之间刮过的一阵风。虽然能感觉到,却又偏偏看不清楚。”
看到西夏的身影果断地跳上那匹发狂的野马,我对她真的有了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原来女子也可以这么勇敢,可以这么的——英姿飒爽。
那天,从冰冷的莲花湖里钻出来,第一眼看到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到她眼睛里瞬间闪过的一丝脆弱,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抱抱她的冲动。
离别的前夜,她又喝醉了。我素来讨厌人醉酒,但是西夏不同。她醉了的时候,流露出来的不是轻浮,而是沧桑。那是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相符合的沧桑,就好像一个孤单的旅人独自跋涉了很远的路,无意中又回忆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伤痛一样。
那一夜,在清冷如水的月光下,西夏唱了很多奇怪的歌,有一些我甚至听不懂是哪里的语言,只觉得听起来缠绵悱恻,让人无端地感到忧伤。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唱过的那一首《菊花台》,但是好像跟菊花没有什么关系的歌。在离开临西草原的路上,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两句歌词:……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一直以为和西夏的一场相识,最终会像梦一样在岁月里飘散……毕竟,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姓氏,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责任。
我成长的过程中被倾注了太多的关注。所以,我的年少时光——不可以轻狂。
因而,当我倚着福烟楼的栏杆,在中京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又看到那张顽皮的脸时,竟然有了刹那间的恍惚……[/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3
[size=4]真的是她吗?
西夏要当捕快的消息让我多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她做一个仗剑走四方的游侠会更合适一些。不过,和随后父母告诉我的事比较起来,她要当捕快的事就显得没有那么令人惊讶了。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叫去了书房。两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我们曾经跟你说起过定亲的事。”母亲忧心忡忡地和父亲对视一眼,然后像下定了决心似的跟我说,“不过,这个女子……这个女子现在提出了退亲。”
看到我惊讶的表情,父亲又说:“这位姑娘要以西夏的名字参加刑部的考试。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我们都认为这样的一个女子不合适做静王府的王妃。”
最初的震惊过后,我迅速地背转了身体。我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我眼里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惊喜。她竟然就是——记舞潮?!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冥冥中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听到了我心底里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渴望,而将这一切都变成了我面前触手可及的真实……
书房里笼罩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默。
他们在等待我的回答。而我,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对他们表达我的想法,在他们已经明确表示了对她的不满意之后……
不得不承认这个消息让我的心里充满了矛盾。
我习惯了按照长辈们的意愿来行事……但是这一次,这个人是……她。一切自然就有些不同了……如果我不同意退亲,对于他们来说,算不算是一种顶撞呢?我从小就是让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我不能想象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他们感到烦恼……
也许父亲从我的沉默里猜到了什么,说:“你毕竟已经成年,这件事……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从来不曾想过退让的人会是父亲。意外之余,我悄悄地松了口气。
明笛就守在书房的门口,看到我的表情,他眼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我就知道瞒不过他,明笛虽然生性疏淡,但是却有着极敏锐的洞察力。
武试那天,是我第一次和西夏交手。她的刀法犀利,而且不留余地。我相信她会是个好捕快,因为她有着极敏锐的反应能力。
忽然间觉得自己心底里真正想要寻找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一个拥有坚强勇敢的灵魂,能够和自己并肩前进的伙伴一样的女子。她身上澎湃着跟我同样的血液,就好像此时此刻躺在我身边的这些战友,这些兄弟。
我再一次怀疑是冥冥中的某种神秘力量听到了我心底里的声音,大发慈悲地将这一切变成了眼前的真实……
那一刻的我,对于命运所安排的这个超出我预料的机缘巧合,充满了感恩之心。
也因此……我想要好好地纵容她……
所以我决定成全她。我的破绽既不能让别人看出来,又必须让她能够看出来。当她沿着旗杆飞扑下来击断了我的弯刀的瞬间,我清楚地感受到了从她的弯刀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刀风,然后她硬生生地收回内力,从我的头顶翻飞了出去。
我输了,却从来没有输得如此……快乐。
当我说要她请我喝酒的时候,她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了,有点惊讶,又似乎很高兴。总之,跟平时看我的目光有那么一点不同。
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一直在设想该怎样去接近她:既不能近到让她防备我,又不可以远到让她忘记我。
但我还是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那样的一种情形。从这一点来讲,不能不让人惊讶于她给人制造惊奇的能力。
在那宁静美丽的草场上,沐浴在淡淡晨光里的她却全身都是血,几乎还没有看到我就已经晕倒了。而在那片刻的清醒里,她似乎难以置信我的出现,伸出冰凉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然后露出了孩子气的虚弱笑容。
她怀里的账本让我知道了她之所以会受伤的原因。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很难分辨究竟是针对刑部的那些男人,还是针对我自己,我从来也不曾那样自责过。如果我当时早一点经过那片草场,如果我……[/size]
蓝莓芝士 2008-7-3 13:03
///////////慢慢看看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3
[size=4]我像疯了一样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她身上有些伤口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即使是轻轻地触碰,昏迷中的她也会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而且糟糕的是,伤口愈合之前,她恐怕都得趴着睡觉了。
我记忆里的西夏从来没有这么柔弱过,也从来不曾这么老老实实地任人摆布。昏迷中的她好像小孩子做了噩梦一样,冷汗淋漓,而且不停地颤抖。不知道昏迷中的她到底在经历着怎样可怕的一幕——那是一个任何人都无能为力的世界。
我不敢睡,也不敢离开房间。我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会再次去面对那种自责。这个貌似坚强的女人在我看来,远比清荭这样的千金小姐更需要保护。问题是,她有一颗那么骄傲的心,肯让我来保护吗?
我猜她会谈起退亲的事。不过,当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讨厌我的时候,她摇着手一脸焦急的样子还真是让我松了一口气。这个答案既让我意外,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她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人。她的所有心事都在眼睛里。
而她在看着我的时候,那清泉一般的眼波里,分明有了与以往不同的内容。
虽然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我以为我们可以平静地相处下去,直到她自己发现我们之间的不同。
没想到的是,大楚国就在这个时候对我们宣战了。尽管战争的阴云早已经笼罩在焰天国的上空,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我大失常态。
如果我出征以后不能再回来,如果我再次踏进中京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一副残疾的身体,那么,这个在我心里做了很久的梦,会不会真的化成一缕遥远的幽香,随风飘散呢……
我的确是失了常态了,我从来也不曾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来逼着她面对我。当我终于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享受那掺杂着忧伤的甜蜜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满足,而是加倍的伤感。
没有得到的时候,怕得不到。
得到了,就更加害怕。
见不到她的日子开始变得无比漫长。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幅画面,就是秋天耀眼的阳光下,西夏泪眼婆娑的脸。[/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3
[size=4] “你知道吗?我注定是不得自由的人,”他的双眼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前半生在一个笼子里,后半生在另外一个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自从明笛给我念了你的那首送别诗,我就一直在想,余阳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谓拜相,只是民间的说法。”许流风捋着雪白的胡子,一本正经地说,“据说四百年前,焰天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丞相左龙左大人就是在录台上接了相印。从那时起,民间把所有在录台举行的活动都称为‘录台拜相’。”
深秋的夕阳带着金属一般深浓的色彩,映得这老狐狸的胡子都金灿灿的。他的狐狸眼珠来回转了几圈,大概也看出我把他堵在这个死胡同是早有预谋的,因此也放弃了垂死挣扎,笑眯眯地反问我:“西大人把老夫拦在这里,不光是为了打听这拜相的来历吧?”
我摆出一副阴险的面孔狞笑两声,反问他:“太傅足智多谋,依你看呢?”
老狐狸嘿嘿一笑,“这个……年轻人的心思,老夫恐怕……”
我白了他一眼,我真要为了“年轻人的心思”会来找他?!这老狐狸,铁定是在跟我装糊涂。
“西大人,”老狐狸好像算准了我不能拿他怎么样,因此一点也不着急,一直保持着雷同的笑容,“老夫还要进宫去见太子,要是没有别的事,老夫可要……”
我做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一说起太子,我倒是真想起一件事。”说着从怀里拽出那只墨绿色的锦囊,一把塞进了老狐狸的手里,笑嘻嘻地说:“太傅想必是年老眼花拿错了东西,别人可都说这玉佩价值连城呢,你怎么拿来给我当腰牌?罪过啊罪过,我可不忍心让您老人家受太子爷的责罚?快快收回,趁着大家还没发现你赶紧换回去吧。”
我转身要跑,却被老狐狸一把拉住了袖子,一回头,正对上老狐狸惊骇欲绝的一对灰色眼珠。每次见他,都是一副万事成竹在胸的模样,这样的惊慌我倒还是头一次见,一时间竟被他的神情给吓得怔住了。
“西大人,你还是直接拿银刀取了老夫的性命吧。”老狐狸痛不欲生地一头撞了过来。我连忙扶住他,一颗心被他这样大失常态的举动闹得七上八下的,“老狐狸,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老狐狸听见我失口叫出了暗地里对他的尊称,也只是一怔,“西大人,你难道没听说过‘君有赐臣不敢辞’这句话吗?储君的赏赐你竟然要还回去,这让储君颜面何存?”
我怕他再撞我,双手还使劲地揪着他,但是他的话却让我心里也不禁踌躇起来,从我那快要忘光了的历史常识来看,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可是,这东西好像太贵重……”
老狐狸振振有词地反驳我,“太子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身边的东西,哪一样不贵重?”
好像也对。
“可是……”
老狐狸摆了摆手,“西大人,你做事难道从来也不计较后果的么?老夫建议你不妨想想冒犯储君的诸多后果。”
我白了他一眼,愤愤地说:“你好像在威胁我?”
老狐狸从我的双手里挣脱了出来,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仪容。
“真的只是赏赐?”我怀疑地盯着他的脸,语气也有些不确定起来,“这里头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老狐狸捋着胡子,又恢复了神清气爽的老样子,神气活现地把他的灰白脑袋摇了两摇,笑着说:“何必庸人自扰?”
老爹的反应和我心里那隐隐的不安难道真的是庸人自扰吗?老狐狸的话虽然看似天衣无缝,但是我心里的不安反而浓重了起来。
“西大人,”老狐狸大概看出了我心里真的是非常不安,将头摇了两摇,“天威难测。对于臣子而言,只要尽力做好臣子的本分。其他的,多想也是无益。庙堂之上,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如是,老夫亦如是。”[/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4
[size=4]这话我倒是同意的。看我点头,老狐狸也露出了笑意,“以后有什么事要老夫帮忙,随时恭候西大人的大驾。”
我赶紧还了个礼,客气地说:“太傅客气了,西夏不敢当。”
老狐狸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丫头当真有趣,这会儿怎么又不叫老狐狸了?”
我跟着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寻思:这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夕阳已经落山了,我脸上的笑容也随着天边的夕阳一起消失。自从明韶走了以后,我就学会了在不想笑的时候也挑着唇角。因为不愿意让别人看出来我有心事。
中京城里少了好些青壮年,顿时流失了很多活力。尽管白天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但是一入夜就变得死气沉沉,连夜市上摆摊的小商贩也越来越少了。
随着天气的转冷,白天变短,夜晚开始变得漫长。我的日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算脚程,楚元帅带着大军已经过了并洲了。那里,据说已经降雪了……
“西夏!”路边巷口的阴影里,有个十分耳熟的声音喊我的名字。一愣之下,才想起来竟然是明瑞。
他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长衫,就好像一个过路的普通百姓。但是双眼之中却精光闪烁,像一匹穿行在黑夜里的猛兽。他把我拉到了阴影里,压低了声音问我:“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跟我来。”
我带着他穿过宝福和福嫂居住的侧院,来到我临时的住处。也就是当初为了迷惑大家的视线而特意布置的一个寄宿现场。这里独门独院,虽然和宝福他们的跨院只有一墙之隔,却十分清净。
我点上蜡烛,又连忙去宝福那里取来了一些茶水点心。
进屋的时候,明瑞正负着双手在屋里踱步。他看上去要比上次见面更清瘦一些,眉头也紧紧皱着,回眸看我的时候,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朗。
说来奇怪,平时想到他的时候,总觉得他是个需要人去关心去保护的孩子,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却又很难用母性的心态去面对他。也许是因为他眼睛里总是流淌着那种从不自怨自艾的明朗,那种对别人的怜悯格外敏感的骄傲,让我不敢贸然地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也许会真的触怒他。
我们围着圆桌坐了下来,明瑞目光烁烁地凝视着我,说:“你瞒得我好苦。”
我的脸不禁一红,有些不自在起来,“我不是有意的。”
明瑞的神色有些黯然,凝视着我的目光里涌起一种我看不懂的隐痛。显亲王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是问他,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我明天就要回并洲了。”他说完这句话,像累极了似的,仰着脑袋靠在椅背上,叹息着说:“我必然会终老于并洲,恐怕有生之年都不能再踏入中京了。”
我的心不禁一沉,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他,只能默默听着他的倾诉。
“你知道吗?我注定是不得自由的人,”他的双眼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前半生在一个笼子里,后半生在另外一个笼子里。哪里也不能去。自从明笛给我念了你的那首送别诗,我就一直在想,余阳江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停顿了片刻,无限向往地说:“我也时常幻想自己能够亲眼看看临西大草原,驰骋在那样广阔的天地里,并在那里遇到我一生等待的女子……”
这些话有些超出我的预料。最初的惊愕过后,心头涌起的,是满满的歉意和一点点有意无意的怜悯。我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手心,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顶着个金灿灿的头衔,却比中京街头的乞丐更贫瘠——连他们都比我自由。而我,却连一次到郊外普通的出游,都要得到允许……”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甚至不敢让自己所爱的女人知道我是如何的……”下面的话,消失在满腹惆怅的一声叹息里。
“西夏,”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你……会想念我么?”[/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4
[size=4] 他那种迫切的语气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涌起一团酸热的东西,我勉强笑了笑。“明瑞,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想念你。”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这样的目光瞬间勾动了我的记忆,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外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心底里蓦然一痛,隐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潸然落下。
他的手伸了过来,在我的眼角轻轻扫过。
他的手很凉。
我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迅速地擦干了眼泪,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而明瑞,却目光迷离地凝视着指尖那一滴晶莹的泪珠。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眼里异样的亮光一闪而没。
“我回到并洲之后,皇帝会送来左丞相韩高的幼女韩莹。”他声音里的热烈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淡,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这个女子据说端庄知礼,是皇帝特意为我挑选的妻子。”
他抬起头冲着我温和地一笑,但这笑容在到达眼底之前就已经消失了。
“西夏,其实今天我是有事来求你的。”他似乎努力地想笑一笑,却没有成功,“我走后,我的弟弟明华会接着来坐这个牢笼。他生在并洲,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长大,性格不免有些娇纵。希望你能对他多加关照。我在中京最大的华福钱庄和鼎顺钱庄存有一笔积蓄,都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私产。这笔钱我不能直接给了明华。否则我人还没到并洲,钱恐怕就已经被他散光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金钥匙,沿着桌面推到了我面前,“钥匙是提取现银的唯一凭信。这笔钱你可以随意支配,不用告诉我。如果钱庄发生意外倒闭,那我托付你的事也就算了结了。”
金制的钥匙上镶嵌着一枚深红色的宝石,形状像一滴晶莹的眼泪。我小心翼翼地拿起钥匙,心里却忍不住打起了小鼓。我的不安似乎让他觉得有趣,他的唇边竟浮起了一丝浅笑,“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头看着他带着些许戏谑的表情,认真地向他证实,“我从来也没有管过钱——你确信你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头脑是清醒的吗?
听了我的问题,明瑞却只是落寞地一笑,反问我:“就算是不清醒又如何?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不清醒了。”他凝视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有那么一会儿好像沉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这事你不用不安。在中京,我信任的人除了你就只有明韶兄弟。而他们,根本不需要我费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话头,视线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他的神情让我心里突然之间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想用这笔钱做成一个坚固的堡垒,执著地想把我和明华都保护在其中。
会是这样的吗?可是,即便当真如此,他会承认吗?
我疑惑地想在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我的神色变幻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如果实在过意不去,就送我一样东西作纪念吧。”
“你还记得禅山上你削断林清荭头发的那枚飞刀吗?” 他转过头凝视着我,深沉的目光好像夜幕掩盖下波涛汹涌的大海,所有翻卷滚动的巨浪都被他竭力地掩藏了起来,“那一枚飞刀我和明笛取下来以后拿去给了明韶……”
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明瑞的处境,说他是泥菩萨也不为过。就这样一个连武功也不如我的泥菩萨,竟然想要保护我……
我的鼻子又有点发酸。
我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枚飞刀递到了他面前,“这一枚,送给好朋友明瑞。”
明瑞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像拿什么宝贝似的用一种十分小心的神气接了过去,温柔地说:“能被你当成朋友,我已经十分满足了。这刀,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他说的话我都懂,但是他要的我给不了。而且,即使我真的给了,他也不能够接受。这一点他比我更清楚。[/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6
[size=4]告别时,我默默地把他送到了门口,外面是沉沉的夜色。
明瑞忽然回转身用力地把我拥在了怀里,他身上有种雪后的空气里所特有的凉爽的味道。但只是一瞬间的事,他迅速地放开了我,退后两步,目光深沉地扫过我的面颊,然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到了清晨,地上已经蓄了薄薄的一层。
天气虽然阴沉,但是冷冽的空气中却带着让人欣喜的清爽,郁闷多日的心胸也不禁为之一开。
赶到北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士告诉我说,明瑞的车队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从时间上来推测,明瑞应该已经到了位于骑岗的送别亭。过了骑岗就是通往兆郡的官道了。皇帝安排的恭送他上路的几位大臣就等在那里。
我必须绕过骑岗赶到前面三里之外的上官亭去。否则以我的级别,挤在那一大堆的官员里,恐怕连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远处的山冈和原野都覆盖着薄薄的一层积雪,灰蒙蒙的天空中,连太阳都是苍白的。除了马蹄声和“爱你一万年”浊重的呼吸,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穿过树林,远远地就看到上官亭外面黑压压的一群侍卫。亭里,一个身穿黑色长袍、金环束发的男人双手负在背后正低着头来回踱步。
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随声望了过来。白皙脸上,一双丹凤眼璀璨生辉,紧紧抿起的唇角流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威严沉稳。
我的心猛然间沉了下去,握着缰绳的两只手也情不自禁地瞬间收紧了。
太子殿下。
这一大早就出现在郊外雪地里的,竟然真的是明德太子。[/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7
[size=4]我心里似乎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清蓉的寝宫,皇帝说起冥宗时对我萌发的杀意——原来他们防备的不是我,而是——冥宗!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他不是应该带领众臣出现在骑岗送别亭的吗?
而他,似乎也没有料到会有别人到这里来,十分惊讶地望着我,光彩流转的眼睛里神色变幻不定。
退已经不能退了,我赶紧翻身下马,在雪地上跪了下去,“臣西夏见过太子殿下。”
不知道明德太子是在打量我还是在打量我的马,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他说:“起来吧。”
我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放开缰绳让“爱你一万年”自己去跑跑。看着它喷着响鼻兴高采烈地一溜儿烟小跑钻出树林,明德脸上也露出淡淡的笑容,“真是好马。”
这个人,我一共也只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在福烟楼,第二次是在刑部武试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在御书房里。但是单独和他相处,这还是第一次。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蹙着眉头眺望着远处。他的沉默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样一个时时站在高处让人仰视的男人,即使你就站在他的身边也会感觉跟他隔着整个大草原那么遥远的距离。
“明瑞看样子还要过一会儿才过得来。”他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然后,视线淡淡地扫过我的脸颊,落在亭外那个侍卫统领的身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和西大人在附近走走,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着了。”
我一愣,抬眼看他,他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走出了上官亭。
在我们的头顶,有一只不知名的鸟雀发出了几声清脆的鸣叫。风已经停了,除了我们的脚步声,耳边就只有树梢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来的细微声响。
我跟在明德太子的身后,慢慢地在树林里走着。因为低着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黑色袍子的下摆已经沾上了一簇簇雪花,看得久了,忽然发现这袍子竟然只是很普通的布料做成的。不禁有些纳闷起来:他是太子,穿的竟然是布袍子?
我大概又溜号了,所以当他突然开口说话时,我还真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西夏,你在刑部已经有几个月了,你说说看,刑部在办案的时候,哪一个环节最容易出纰漏?”
我又是一愣,赶紧回答他,“照微臣的经验来看,刑部派出捕快到案发现场,经常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这时往往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上个月死在陈家沟的两名捕快就是因为被疑犯引入山中,得不到官府的接应,在械斗中力竭而死。”
其实我心里最想说的是刑部不管办什么案,受朝廷牵制都太多了。但是这个问题并不是说了就能解决的。所以我还是挑了个更实际一点的问题丢给领导。
明德回过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如果你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办?”
他是在考我吗?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想了想,颇无奈地说:“只能尽力跟周围的百姓讲道理,希望得到他们的配合吧。”
其实这一招刑部的兄弟们都知道,不好使。因为取证的时候,面对的往往是疑犯的亲友、邻里。这时代很少有流动人口,一个村子的人往往同宗。村民的宗族观念都非常强。所以,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站在疑犯的一边。如果问话的是位高权重的大老爷,他们出于畏惧心理表现得会老实一点,也比较容易和官府配合。但是我们只是官府里跑腿的人,对他们根本没有震慑力。
他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无奈,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好笑的表情。
穿过树林,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片缓坡,积雪上十分清晰地留着一串小兽的足印。有点像猫的脚印,但是要小得多。明德望着雪坡下那一片覆盖着积雪的平原,情不自禁地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不过,他两只胳膊刚伸到一半,好像忽然间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又马上收了回去。
意识到自己妨碍到了他,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尴尬了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又听他说:“你的武功很好,如果调你去做内廷侍卫。你愿意吗?”[/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7
[size=4]我怔住了,下意识地抬眸望向他。他还在耐心地等着我回答,从他的眼睛里,我什么也看不出来,因此也无从推测他说这话的用意。
“不愿意?”他眼波流动,深栗色的眼珠像两粒漂亮的宝石,因为光线的改变而散发出璀璨的光彩。
“是。”我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说,“微臣虽然官阶低微,但是在刑部做捕快是微臣的理想。臣不愿离开刑部。”
“理想?”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神情若有所思。
因为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也无从猜测刚才的回答究竟有没有冒犯了他。但是心里却有些忐忑。
“如果你离开刑部,会做什么?”他忽然问我。
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想过,因此听他一问,十分自然地回答,“会去游山玩水,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悠闲地过日子。”
明韶曾经说过我们一起去草原,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明德似乎松了口气,十分欣慰地反问我:“真的……不会去冥宗?”
我心里似乎划过了一道闪电,忽然之间恍然大悟。想起那天在清蓉的寝宫,皇帝说起冥宗时对我萌发的杀意——原来他们防备的不是我,而是——冥宗!
可是为什么?冥宗究竟怎么得罪了帝王家?容琴师傅为什么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呢?
我压下满脑子的纷繁思绪,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臣不愿做江湖人。”
我的回答似乎让明德很满意,他很欣慰地说:“好,身为焰天国的子民,自然应该为国家做事。”
我点头称是。
明德沉吟片刻,又说:“我赏你的玉佩是我东宫的信物,虽然不及皇帝的信符,却可以号令各地郡府。如有违令者,可以先斩后奏。”
我蓦然一惊,忽然就想起罗进当年所说的“特权”。
“不过,”明德很专注地凝视着我,目光里颇有几分权势迫人,“你每一次征用地方,回来之后都要及时告诉我。否则,当地官员的密折递到御前,我难以给你回话。”
我赶紧单膝跪地,说了一句:“谢殿下赏赐。”
焰天国的捕快多如牛毛,偏偏给我这样的特权,因为我是唯一的女性?还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妹,所以格外受他信任?要不……他是把我当作了安插在刑部里的私人亲信?
脑子里各式各样的想法不受控制地纷纷窜了出来,想压也压不住。
心烦意乱之间,脑海里忽然又浮起一个更诡异的想法:今天他是在探了我的话之后,才告诉我玉佩所能够起的作用。可是玉佩已经赏了我一段时间了,这,又有什么用意呢?
莫非……是在冷眼旁观,等着看我自己做出什么不合宜的举动?
我越想越是不安,一颗心狂跳不止,一时间连呼吸也觉得有些困难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又想起《水浒》中的高俅设计卖了宝刀给林冲,又诱林冲带刀进入白虎节堂的情景……
尽管是严冬天气,我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就在此时,从身后传来明瑞爽朗的声音,“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我心头蓦然一松,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明德不带温度的声音,“起来吧,这不是在京里。虚礼都免了。西夏也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就势往后退了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明瑞这张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麦色脸孔,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明瑞看到我的脸色,似乎一愣,眼神瞬间一沉,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叮嘱你几句话。”明德声音沉稳,似乎所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目前岐州战事日紧,并洲是京都与前线物资运输最大的中转地,所以非同小可。瑞弟此去,一定要协同地方官吏管理好并洲。从兆郡一直到并洲都是人烟罕至的荒原,治安荒疏。瑞弟要多费心了,只有这条运输通道不出问题,前线的战事才有保障。”[/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8
[size=4]明瑞恭恭敬敬地垂手回答,“殿下教诲,臣弟都记下了。”
明德点了点头,“下了雪,路越发难走。你早些上路吧。”
明瑞再回答了一声“是”。
明德看看他,再看看我,点了点头,自己转身离开了。
他一离开,我立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明瑞担心地看着我,“刚才,他……”
我赶紧摇摇头。他都是要离开中京的人了,怎么忍心再让他担心呢?我赶紧转移了话题,反问他:“随用行李都带够了吗?带了多少干粮?爱吃肉吗?能吃辣椒吗?”
明瑞一愣,露出了好笑的表情,“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说:“我特意送你点东西。免得你路上没有好吃的。”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了几份昨天夜里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配料表递给他,一边详细解释给他听,“这个叫:火锅。你回到并洲了可以找厨师来给你做,你也可以自己动手。对了,如果你在半路上就猎到了什么野味,没有汤底,清水也是可以的。”
明瑞看着我写的配料表,歪着脑袋想了想,笑着说:“好像还不错。这又是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奇怪吃法?”
我长长地打了个呼哨,召唤我的宝贝马儿,然后回头对他说:“这可保密。我只告诉你这样的锅可买不到哦。我特意把我家里特制的铜锅给你带来了,还有一大包的调料——足够你路上吃了。”
明瑞露出十分好笑的表情,“你一大早赶到这里,就是为了给我送吃的?”
我摇摇头,“让你一路上顺利些、舒服些只是其一。你夜里如果睡不着,就想想几句诗。”我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明瑞凝视着我,“另一句呢?”
我说:“宠辱不惊,闲看堂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明瑞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诗,沉思良久,点了点头,“好个宠辱不惊。难为你这番苦心,我心领了。”
“爱你一万年”正沿着雪坡朝我们跑过来,经过这一番自由活动,它的精神果然好了很多。明瑞帮着我把马背上的大背囊摘下来,我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介绍给他看:铜锅、木炭、调料……
明瑞眼花缭乱地看着我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然后,又像收宝贝一样把这些东西一一收好,歪着头问我:“那我送你点什么呀?”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歪着脑袋说:“听说并洲出产风葵和黑柳,这两种树的种子都是配制伤药最重要的成分,那就拜托你多给我收集一些吧。”
明瑞爽朗地说:“没问题。”一边说一边孩子气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掌,我也毫不犹豫地举掌拍了过去。
三下拍手掌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听起来似乎格外的清脆。
我和明瑞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站在坡顶目送车队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渐行渐远,我却忽然觉得,我们一定还可以再见面——我有预感。
对于明瑞,我心里始终有些矛盾。这个自小就生活在阴影里却始终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大男孩,他那双坦诚的眼睛里永远散发着不屑于谋算的磊落,会让你情不自禁地就信赖他,把他当成自己最值得骄傲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
但是接近他,又似乎……只会带给他烦恼……
我站在空旷的雪坡上,用力地冲着远方摆手,也不知道他是否可以看得到。心里却反复地问自己:面对这样一个无私的胸怀,我到底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赶到刑部衙门的大门口,迎面碰到陈战从里面出来。
明明是大雪天,他却穿了一双单靴子。帽子上的红带子也歪歪斜斜地飘到了脑后。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的老娘哭得不分东西,心烦意乱地来不及穿戴利索就逃了出来。
一想到这里,我对他还真是充满了同情。
“西夏,别进去了。”他冲我摆摆手,“我去牵马,你和我一起去李庄村。”[/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8
[size=4]李庄村?我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这个名词。
李庄村离开中京只有大概一炷香的路程,从地理的角度上看,也算是中京的一个郊区。人口大概有四五百个,中京的居民每日消耗的蔬菜大概有三分之二以上都来自这里。据说,除了蔬菜,李庄村还有几处有名的果园。其中的一处名叫李园的,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大早李庄村的保长就快马来报,说李园中出了命案。”陈战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给我讲起了案子,“李园是中京李氏布庄李掌柜的一处产业。少东家李桥夫妇偶尔会到李园小住。今早李园有佃农来求见少东家,下人进去通报的时候,才发现夫妇二人都死在了自己的卧室里。从血迹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夜里二更到三更之间。其他的情况,要去了才能知道。”
介绍完了大概的情况,陈战带着我快马加鞭,不多时,就看到白茫茫的一片雪原上出现了一片中等规模的农庄。
农庄上空炊烟袅袅,祥和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一般。[/size]
猪猪我的爱 2008-7-3 13:09
[size=4]他一身青色的棉袍已经溅满了血迹,一把铁剪刀十分醒目地插在他的心口,这应该就是他的致命伤了。但是,即使致命伤是在胸口,他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多了些,连脖子和肩膀上都溅到……
李园的位置在李庄村的最北端,一条窄窄的小河从庄园外面蜿蜒流过,据说这也是寻芳河的支流之一。小河对岸是另外一个果园——余园。据保长说,自从过了采摘节,余园的主人就搬回城里居住了,余园会一直闲置到来年的春天。
李园的面积不算很大,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亩之间,这里主要种植用于酿酒的紫心果。住宅修建在果园的中心位置。不大的跨院里另有一口水井,沿墙一溜儿都是花圃。房屋不大,格局中规中矩,中间是堂屋,东厢是李桥夫妇的卧房,西厢房里住着一个老嬷嬷和夫人的贴身使女。
保长带着我们走进小跨院的时候,几个身材粗壮的家丁正神色惶惶地守在跨院的门口,这六名常年住在果园的家丁和他们的家眷都住在果园外侧的几排仆役房里,离开这里有一段距离。他们平时也很少到内院里来。
卧房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我回头去看保长,他连忙解释说:“下人们发现的时候,门也是这样的。不过窗户关得很紧。”
门一推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李园的少东家李桥的尸首。他跌坐在床边的青砖地上,上半身还靠着床柱。脑袋后仰,一床大红色的被褥从床边直垂落到了他身旁的脚凳上。
他一身青色的棉袍已经溅满了血迹,一把铁剪刀十分醒目地插在他的心口,这应该就是他的致命伤了。但是,即使致命伤是在胸口,他身上的血迹也未免太多了些,连脖子和肩膀上都溅到……
我和陈战戴好了布手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因为死者的脸向上仰着,我们要走到靠近床边的位置才能看清楚他的五官。他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浓眉大眼,表情显得很平静,只是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他脸上沾满了血迹,但是眼角却有两道十分清晰的泪痕。
他身后的床上,是他的妻子李吴氏。
我伸手想把床帐卷上去时,才发现挂床帐的铜钩已经被扯落了,看样子他们发生过很激烈的厮打。我用剩余的一段带子把床帐系好。
床是时下流行的雕花嵌银饰的乌木大床,床帐也是十分精致的粉红色落云纱。以李桥这样一个中产阶级来说,置办这样一张睡床未免太奢侈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十分宠爱他的妻子。
李吴氏清秀的脸上满是不甘心的挣扎表情,反而看不出多少惊恐。
她平躺在床上,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穿着银红色绣花窄袄,外面罩着一件天青色五彩缂丝的云兽皮褂子。浑身血迹斑斑,最醒目的一道伤口在咽喉处,看伤口的形状,凶器应该就是插在李桥胸口的那把剪刀。除此之外,她的肩头、肋下和腿部都有不同深浅的刺伤。
她的右手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凤头挂珠金钗。她握得很紧,以至于要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才能将它抽出来。金钗的尖端沾有血迹,另一端的挂珠因为丝线扯断,珠子已经散开了,零星地散落在床铺上。
我和陈战将剪刀、金钗等证物分别装入不同的布袋之中。
保长还站在门口战战兢兢地向里张望,陈战问他:“仵作是怎么说的?”
保长赶紧说:“仵作的验尸报告已经上交给府衙老爷了。”
陈战问他:“他是怎么说的?”
保长说:“他说是李桥用铁剪杀妻,然后自尽。详细的报告府衙老爷应该已经递到刑部去了。”
我和陈战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庄村虽然距离中京更近一些,但却是隶属于蒙城县管辖。李园的家丁一早去蒙城县衙报案,衙门里派了衙役和仵作来勘察现场。在得知死者李桥夫妇都是中京人氏之后,才差遣保长将案子报到了刑部。
据李园的老管家说事先并不知道李桥夫妇要来住。李吴氏是五天之前,也就是十月初九那天到达李园的。她当时身边只带了两个下人,一个是名叫小珠的丫鬟,另一个是张嬷嬷。而这两个下人,老管家也都是头一次见。[/size]